【夥伴專訪】精障同志的悲歌 - 無助的人生讓我想死也死不了

文/媽媽桑

瑋瑋照片,由瑋瑋提供。

精障同志常常面臨到死亡的抉擇,究竟精障同志是否有權可以選擇死亡?又或者說,死亡對於精障同志來說是什麼?什麼狀況讓精障同志面臨需要做出這樣的決定?又,精障同志面對尋找伴侶、同志、精障者會遇到什麼雙重困境呢?今天訪問到一位於澳洲休養的精障同志,讓我們透過專訪聽聽他的人生感受。

媽媽桑:『請問您怎麼稱呼?是否可以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瑋瑋:『我叫瑋瑋,彰化人,今年22歲。以前是一個很開朗的人,不過自從得了重度憂鬱症之後,心情就會比較低落。我也嘗試過非常多次的自殺行為,不過都沒有成功。因為對我來說,既然有憂鬱症,身體又這樣,活著其實非常累。』

媽媽桑:『瑋瑋大概是什麼時候認知到自己的性傾向呢?』

瑋瑋:『大概國中的時候,因為當時對女生都沒有興趣,而我是在高中時才交了男友。』

媽媽桑:『瑋瑋是在什麼時候罹患了憂鬱症呢?』

瑋瑋:『當時已經在工作了且準備報考軍校,而感情的事情讓我非常受挫,當時有在精神科就診。而醫生則是跟我家人說我罹患了憂鬱症。』

媽媽桑:『那瑋瑋當時怎麼看待自己的憂鬱症呢?』

瑋瑋:『也許是我自己的想法關係,而我覺得我自己應該要吃藥,但我家人不希望我吃,就這樣一路從輕度變重度。』

媽媽桑:『瑋瑋認為當時為什麼需要吃藥呢?』

瑋瑋:『因為吃了藥後可以心情變好,而我不吃藥則會心情低落。我希望我自己是開心渡過每一天。』

媽媽桑:『家人為什麼認為不應該吃藥呢?』

瑋瑋:『因為家人對於憂鬱症不了解,所以認為我是不是裝出來得,甚至跟我說:「你吃這個瘋子藥,只會越吃越瘋(台語)」。而我覺得家人根本不懂我的痛苦,甚至覺得家人要這樣說!』

媽媽桑:『瑋瑋會覺得吃藥對你有傷害嗎?』

瑋瑋:『我覺得有。因為我吃了藥後,記憶力都不太好。起初我是吃《利他能》,醫生說雖然《利他能》是治療過動症(ADHD),希望透過《利他能》來治療情緒低落的部分。雖然很有效,但我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我,因為根本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媽媽桑:『你會覺得憂鬱症是你的問題還是社會的問題?』

瑋瑋:『我會覺得社會雖然也有問題,但我的問題比較大。』

媽媽桑:『瑋瑋覺得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又或者社會的問題在哪裡?』

瑋瑋:『可能是我的個性問題,畢竟我非常完美主義,家裡只會責罵,卻不會鼓勵我。這樣的狀況下,只會造成我的問題。而我覺得社會問題像是失業津貼的限制,畢竟領取前需要先符合資格,但這些資格本身就預設了每個人標準都一樣,卻無視了每個人所處環境的差異。』

媽媽桑:『瑋瑋,你有提到有多次自殺行為,那你可以簡單描述最嚴重的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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瑋瑋當時自殺後醫院所發出的病危通知,由瑋瑋提供。

瑋瑋:『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去年,當時是燒炭自殺。後來發生了敗血症、右下肢壞死、右手燒炭傷與肺水腫。接著住院後情況也比較好,因為發生了菌血症,一直不斷地發高燒。後來就不斷地開刀,並一直施打抗生素,從最輕的打到最重的,當時也感染了毒血症。後來檢查出身體裡的細菌有抗藥性。』

媽媽桑:『那當時的自殺動機是什麼呢?』

瑋瑋:『當時經濟壓力,加上感情因素。而我男友當時在澳洲,我在台灣,我自己一個人時會情緒非常低落。』

媽媽桑:『當時的經濟壓力是指什麼呢?以及是否有面臨到其他壓力呢?』

瑋瑋:『我不喜歡住家裡,因為家人會干涉我許多事情,而且講話也不是非常好聽。像是我之前出車禍,家人不是關心我,而是責罵我。可是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傷害。而家人對於同志身分的不諒解,像是奶奶曾經跟我說:「你如果是同志,我死後做鬼也會去找你男友」、「喜歡女生才是對的,你這樣是有病的、不正常的」。且家人也不理解憂鬱症,也不相信憂鬱症,曾經說出傷害我的話,最終家裡給我的壓力太大了,所以我會在外頭租房子,而當時因為憂鬱症與彰化就業機會少,所以工作一直未找到,因此經濟壓力非常大。』

媽媽桑:『當時的自殺意念是什麼萌生的呢?』

瑋瑋:『我有去買了一些炭與烤肉架。其實我在自殺前,問過我自己:「離開真得有比較好嗎?」但我告訴我自己,現在的生活讓我很累很痛苦,每天一發病就是要吃藥,而不吃藥會發生什麼事情,卻是我自己無法預測的,所以當時的自殺意念就這樣出來了。』

媽媽桑:『當時的自殺是什麼原因讓你有那麼強烈的動機?現在也會有嗎?』

瑋瑋:『當時因為家人對於同志的不理解,而且加上罹患憂鬱症六年,而工作、感情跟家人這塊我都無法得到,且憂鬱症讓我每天都不開心,也感覺不會好起來,所以離開是否比較好!也坦白說,自殺不成後,現在的樣貌(自殺後產生的肢體障礙)也讓我想離開。我也曾經跟我男友說,請他務必尊重我未來的每一個決定,包含讓我離開人世。』

媽媽桑:『那死對於瑋瑋你來說是什麼?』

瑋瑋:『死亡這條路對每天活著這麼痛苦的人來說,至少是一條脫離痛苦的路,至少你不會再有想法了。』

媽媽桑:『所以死對瑋瑋你來說是一種解脫嗎?』

瑋瑋:『至少對我來說,至少死是一種解脫,不論過去或現在我依然這樣認為。』

媽媽桑:『孩子,我好想給你擁抱,等你回台灣我要給你一個擁抱><』

瑋瑋:『謝謝你,媽媽桑』

媽媽桑:『瑋瑋你做為一個精障同志,面對同志朋友或精障朋友時,你通常會遇到什麼問題?又或者說你通常會怎麼面對?』

右下為瑋瑋,拍攝於自殺後在燒燙傷中心與醫護人員共同渡過聖誕節,由瑋瑋提供。

瑋瑋:『面對同志朋友,因為我有憂鬱症,我並不會跟她們說,不論是肢體障礙或精神障礙。因為我相信我說了以後,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理我,畢竟我還無法面對,當然這是我的想法。我也不希望跟她們說了以後,他們會刻意關心我,像是他們會劈頭就問我:「你今天病發了嗎?」或是「你今天開心嗎?」,我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選擇不說。另外,我也會遇到有些朋友只是因為一件小事,就說他有憂鬱症。通常我會跟對方說:「你知道什麼憂鬱症嗎?你根本不知道那痛苦,你那只是憂鬱,不是憂鬱症啊。」;面對身心障礙的朋友時,我會告訴她們我的狀況,希望她們能夠開心點,別像我這樣一路走來非常痛苦。我不會談太多我的狀況,而我也不會去跟對方比較彼此的狀況。通常都是對方跟我說他想死,而我會問對方:「那你死之前有什麼牽掛嗎?」對方通常回我:「家人」。我則會跟對方說:「死是給沒有牽掛的人,若你還有牽掛,那就不要走,因為你根本放不下,畢竟死意不堅決會讓你生不如死。如果你沒有牽掛也覺得很累的話,想盡辦法也想離開,那你就離開」。不過,我前幾天有認識到一位同志朋友,我有跟對方提到我的肢體障礙與精神障礙,也跟對方說未來我會坐輪椅,那對方本身就可以理解我的狀況,所以跟我說:「未來你不能走,沒關係,我會陪你」,其實我當下覺得很感人。面對精障者時,對方雖然可以理解同志身份,但卻無法理解我的狀況,甚至會說:「那個誰誰誰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你為什麼要這樣?」,當下其實我覺得他根本無法理解我的狀況,甚至是覺得被比較的感覺。』

媽媽桑:『瑋瑋跟伴侶相處上通常會遇到什麼問題呢?』

瑋瑋:『我會比較擔心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像是他開車返家時卻超過預計車程時間卻沒打給我的時候,我就會一直瘋狂傳簡訊或打電話。前幾天,我們也發生狀況。他本身對於精神障礙是不了解的,所以前陣子吵架時,他跟我說:「我都可以好好克制自己,為什麼你不行?」我覺得他忽略我的痛苦與感受。』

媽媽桑:『瑋瑋面對朋友或尋找伴侶時會遇到什麼問題呢?』

瑋瑋:『因為自己憂鬱症的關係,怕影響到其他朋友的心情,也會擔心自己的狀況並不好。如果要我吃藥去假扮自己心情很開心,卻這齣戲演得不好,那不如不要出去。我自己也害怕外出時,旁人會注視著我的身體(肢體障礙),因為這樣會導致我精神狀況的加重,所以我選擇不出門。過去,我尋找伴侶時,我不會刻意跟對方說我有憂鬱症。但是,後來發生爭吵後,對方會發現我的不一樣,結果就影響到我們之間的感情。』

媽媽桑:『如果今天有一個或一群跟你一樣的人,對你來說會否有不寂寞的感覺?』

瑋瑋自殺後,被炭所燒傷的手部照片。經過治療,仍呈現手部不靈活與部分手指僵直等狀況,由瑋瑋提供。

瑋瑋:『我覺得有跟我一樣的人,至少我不寂寞。但我也很矛盾地,為什麼有人要跟我一樣難受。至少有這樣的人或群體的存在,對我來說多少會有陪伴的效果。』

媽媽桑:『那你怎麼看待婚姻對於精障同志的支持性呢?』

瑋瑋:『我覺得只是增加法律上對於伴侶彼此的保障,而那保障不過就是一張紙,象徵了所有保障。但是對於精障同志伴侶的支持來說,我覺得並沒有多大的效果,畢竟婚前跟婚後是沒有太大的變化,反而是同儕彼此之間的彼此比較有效果,當然這不是全然,這支持也有一定程度需要包含伴侶、家庭等等。』

媽媽桑:『嗚嗚~辛苦瑋瑋了!期待你回來台灣!謝謝你今天撥空被專訪。』

瑋瑋:『謝謝你。』

 

出生,是做為來到這世界的開始。

死亡,是做為離開這世界的結束。

我們究竟是否擁有選擇死亡的權利?顯然這個社會對於一個人的出生與死亡是不允許自由選擇,甚至說社會無視了精障同志的雙重困境,不但無視雙重困境是屬於社會結構下的問題,也喜愛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樣的結果只會讓想離開的人生不如死。

精障同志,做為一個同志與精障者的集合體。不論面對感情、疾病、同志、精障者等各種面向,仍經常面臨到雙重櫃子的困境,不但精障同志支持系統的不足,外界亦將婚姻過度神聖化,美化了婚姻對於支持系統的不足,無視了支持系統的各種面向。因此,唯有重視與看見,方能解決問題。

 

胡 媽媽桑

一位擁有精神障礙身份與酷兒身份的多重身分者。過去因一些狀況導致至今學業無法完成,但透過生命經驗與自學累積出獨有的ㄧ套論述。本身因精神科的殘害,身體常出現副作用,持有中度身心障礙證明已達10年以上。目前在酷兒盟擔任秘書長與酷兒大酒店擔任老鴇。本身隨隨便便,喜歡搞笑。但是ㄧ認真起來非常可怕。 名言:來~我什麼都能談,有錢一切都好說!(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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