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患者Small Talk專欄 — 西西 & fat hao的交換日記】第二話

「我覺得能不往死裡地哭,釋放的哭,是好事。想死那陣子,不是肝腸寸斷的哭,就是哭得麻木,或哭也哭不出來。」(圖片、圖說:fat hao提供)

西西:

六月說好要交換日記,結果拖了好幾個月,都十月底了。天氣從熱轉冷了啊。

你叫我「好好」,怎麼這麼可愛,那我們酷兒盟「性少數精神病人小組」,就有「鴇鴇」、「西西」、「好好」囉?簡直讀來就像是吧吧嘻嘻哈哈,一串怪笑,噗哧。卻其實我們都「病」,對哭的理解更甚於笑。六月時的你,為我命「好好」暱稱時,或許像下賭般沉重吧。

你說有人跟你說了小故事,是什麼小故事呢?

我先說我的吧。六月到現在,鬼門關闖一回。那時自殺意念淹沒鼻息,我想起堅定認為死亡即解脫的自己,就戰慄不已,覺得現在的一切,都是來生。

當時我上遍各大論壇,一般網路的、暗網的、華文的、英文的,找安樂死藥,想一睡不醒。還真給我挖到可信度極高的來源,差點付了錢。是什麼阻止我?大概是身邊的你們。當時我想被阻止嗎?不想。但現在的我,慶幸被阻止嗎?是的。這是討論生或死的意願時,最難解的環。

謝謝你跟鴇鴇的陪伴。我們酷兒盟做同儕支持服務與倡議方案,就像一場新實驗,從組織內部就實踐同儕支持。或許就像美國精神病人同儕支持組織推廣者Mead說的吧,我們做同儕,要把自己想成是社群的建立者,而不是傳統的服務供應者。辦公室內,我們極力做到不異化,讓我們的情誼、勞動與生活,平等而親密,在彼此都還是有彼此空間的平衡中盡力安穩彼此的身心、服務、倡議。這不是方案計畫書表面能看得出的,但我很驕傲我們這一兩年的磨合,也為自己熬過一場噩夢,舒口氣。

七月時第二次住院,回想被關進保護室、被約束帶綁緊(我很厲害自己解開一次捏)、被醫生與護理師警戒訓話的場景,仍深感矛盾。我不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這麼危險。甚至我還是認為當下的我是可溝通的,不必被禁閉束縛。但這之後再聊吧。現在,我不想回憶。剛開始寫交換日記,先講點復元後的生活吧。也許我們都會再掉落,但至少,記得自己有在學習變好。好好。

即使我已一個人生活超過十年,我卻是今年才比較能學習何謂「獨立」。以往,我總是帶著不安全感四處依附與勒索,直至現在我仍因懷著罪咎,而特別容易同情那些情感中的勒索者。我知道他們是痛苦的。

現在,我大抵知道「獨立」是一種自我接納,知道自己有能力照顧自己,也才能承擔他人。隱約知道有個可以hold得了的自我(先不談哲學典範啦),一個不那麼容易被入侵的自我,能穩當的自我,才不會把愛與過度依附給混淆;才不會把願望和勒索給相互牽扯。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治療者啟發我的,雖然我們年中時,關係彼此錯身,我憤怒劇烈地棄置了談話。目前,見不到彼此,我也沒機會告訴她。

總之,撿回一命後,我很不想再掉入那樣驚怖的境況了。我很努力練習、學習。還好有身邊人們(像是你們)的各種支持。物質的、情感的。還有,除酷兒盟工作外,多了一個我很喜歡的兼差,經濟上與成就感上,都安頓了我。

啊,對。我特別想談跟ㄊ的關係。ㄊ對我的康復,也有很大的助益。

八月初時,我狀態稍穩,跟喜歡了一年的男孩ㄊ告白了。我的戀愛經驗不多,特別謝謝的,是前女友。她讓我在關係中學習照顧與被照顧。我學得跌撞,她總原諒我對她的傷害,至今我們仍友好。帶著從她那的學習,我希望自己能比以前更細緻、用心地學什麼叫愛。

ㄊ呀……要喜歡ㄊ,對我而言需要莫大勇氣。許多恐懼讓我想壓著這個喜歡。首先,你知道的,我因暴食與服藥等原因,發胖了三四十公斤,172公分、90公斤(之前近百公斤),ㄊ卻是纖瘦男孩。我雖不是主流異性戀,但仍恐懼外界目光──我跟他站在一起,似乎顯得可笑,我那麼巨大,他那麼纖細(傳統異性戀框架裡男強女弱、男大女小框架的視覺化啊!);再者,ㄊ其實以往慾望的對象都是男性(但他說,「男同志」只是特質,不是認同,他反本質論)。ㄊ跟我說,我們有發展的可能,他也喜歡我,只是,我們是什麼關係,還需要時間去摸索。哦,我可不是在「恢復」他(不是那種某些恐同護家團體論述齁!),我們是性傾向與愛的性別的傾向,有空間流動的兩人,剛巧碰到了。

跟ㄊ告白,是因為我以為他識破了,想不到他是麻瓜,我說了他才知道。但也意外地開啟這一言難盡的關係。

我這人,有強烈的兩面。我可以相當理性嚴謹、理論學術氣;也有直覺、情緒張狂、混亂的一面。一開始,我相當不能接受ㄊ處理關係的方式,我覺得他把我懸著,讓我惴惴不安,我們到底是彼此的誰?ㄊ或許還在摸索他對愛情的想法,所以遲遲無法回答,但又不認為我們只是朋友。這是「什麼」?我可以冷靜分析自己的單偶浪漫愛框架,知道自己要求一個浪漫愛腳本的名分;但也激烈無聲地吶喊:感覺就是感覺!單偶浪漫愛就是如此建構我的身心!其實要承認這點也不容易,是進步。以前我厭恨自己的胖子外貌,厭恨到覺得我沒資格講什麼愛情。我甚至擺出不屑戀愛這件事的模樣,因為我想「超脫」。如今真的不一樣囉。

八到九月時,我一直逼著ㄊ。我覺得要交往就是要交往;不交往就是不交往。我曾經生氣地跟他說:「這種事情沒有不確定!不就是不,要就是要。」但ㄊ總是溫柔地,邊希望我教他如何給我安全感;邊告訴我,對他來說,一切真的就是不確定,他有他的生命處境跟議題,需要很多的時間。但我是特別的。我對他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們擁抱、親吻,很親密,但我仍惴惴不安。

關於ㄊ,我不想談太多他的隱私。我要說的是,在這不安中,我沒有像以前一樣發狂、勒索,然後病下去。後來,我竟懂得開始自問:我愛ㄊ,那我願意為了他,來一趟長期、艱難的關係探索嗎?試著走下去,看看會怎樣?讓他擁有他應得的安然、緩慢,我們彼此陪伴著走。我們就先親密地依偎著,不給一個確定的腳本位置,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浪漫美好的關係嗎?我願意冒險。我發現自己真的懂得愛,是發現我打從內心願意承擔冒險,而比起索討,我更想一天比一天貼近、理解ㄊ,讓他知道,我會在這裡。

ㄊ是很溫柔的,他非常希望我能喜歡自己。我也希望。於是,不只是為了ㄊ,也是為了突破,我更用心學習「獨立」。嗯,就是前面我說的「獨立」。

首先,我從身體意象開始。這其實從喜歡ㄊ之前,我就慢慢在練習了。我或許無法陽光正向地「愛自己」,但我學習先不怕自己的衰敗。我試著看鏡子,而不先讓厭惡感淹沒一切。有時我會對鏡子哭、會感到憤怒。但慢慢地,我可以摸摸自己的肥肚子,聳肩,覺得沒關係。這真的要花很多年,讀性別、瞭解肥胖污名論述、回到自己生命、呼喚願意寬諒自己的意願……

後來的事,你是知道的。這兩個月,我逐漸頻繁打扮自己、也在「肥好」粉專露臉。寫去除肥胖污名的粉專多年,我卻是最近才敢露臉。露臉後,我露身上的肉。我好替自己驕傲!

焦慮,背後其實都是恐懼。體會過克服害怕的感覺後,就比較不會那麼恐懼於「恐懼」本身。當我能有一點空間,把拿來恐懼的力氣減少一點,我就多更多力氣來面對關係。

於是,最近,我跟ㄊ說:「Just take your time. 我對安心地、穩穩地愛你這件事,有更多進步了。我好像,稍微沒有那麼急切要確認什麼了。我知道我是跟你最親密的人、你感到最安全的關係就是與我的關係,也知道即使如此,你仍然感到還不夠安全,還無法完全對我敞開自己。而我只想一天比一天更體會你的難。想擁抱你的心,讓你覺得不孤單。想捧著你。」

很肉麻齁?但我不是討好ㄊ,我平靜而真誠。我有跟ㄊ說,我想寫他的事情哦。他笑得很可愛說:「我要看。」哈哈。

其實,我常常也還不能做得理想,衝動起伏不斷,也帶給ㄊ很多的難過。但,我會努力的!……

愛情主題,西西是大師啊,我聽你說你關係的跌跌撞撞,總覺得,你從愛情,養出很多與自己的病對話的能力啊。(2017.10.26  fat hao)

 

打雜小妹 fat hao

fat hao,一個耽溺在同溫層,卻也期許自己跨出同溫層的魯青年。希望能更專注地對待肥胖歧視、精神困擾等議題,緩慢前進著。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