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專欄】瘋狂之鏡 – 玫瑰色樂園之外

玫瑰色樂園之外 by 奧古 (授權使用,非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使用)

圖片由作者奧古提供,非經同意請勿轉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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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色樂園慶典】

「這裡是最友善的樂園喔。」

絢爛的廣告在夜色中非常明顯,引人注目。

眼前是玫瑰色的樂園。

大家揮舞彩虹布條、笑容洋溢。

眾人身處在投影出藍天白雲的屋頂之下,潔淨的地板如星之夢境般閃閃發光,充滿安和寧靜,無論男男女女還是其它性別,眾人都過著自己想過的人生,沒有人會因為喜歡甚麼性傾向、性別被攻擊,也未有人需要替自己的認同道歉。

玫瑰色樂園之所以能安然營運,正是是來自各大股東的極力贊助與維護,也因此,進到樂園的眾人皆穿著華美端正的服飾,唱出讚美詩歌獻給矗立於樂園門口的股東雕像。

畢竟樂園一切的美好都是來自他們的恩賜。

是他們允許男性與男性牽手,女性與女性互相擁吻。而活在此地的人都以樂園的開放與自由感到驕傲,並以此為榮。

彩虹般的樂園。

光鮮亮麗的樂園。

友善體貼的樂園。

沒有歧視的樂園。

不過,玫瑰色樂園並不是誰都可以入場的,也為了樂園的美麗與純正,門口有層層警衛把關,有些無資格之人僅能佇立於樂園之外。

玫瑰色樂園入口】

大門入口標示著生理男與生理女。

沒有性別的人與其他性別的人站在門前面,面色為難。

祂的後頭有許多生理男女皺起眉頭,露出鄙夷與煩躁,甚至對祂咆哮,要祂們趕快選一個性別然後買票進去樂園中,要不就識相點滾開,不要擋住他們的路。

他們與她們可正等著進到樂園享受陽光,這些彷彿陰影邊緣的模糊人們為什麼要來和他們搶奪資格進入樂園的資格?

這些人讓他們無法判斷眼前的人究竟長著陰莖抑或是擁有陰道。

這麼一來,他們怎麼知道眼前之人會不會產生危險呢?不了解其下體的形狀,又怎麼與之相處?

生理男與生理女非常煩躁與焦慮,憤而道:「你到底生理男還是生理女啦?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看看身分證好嗎?不然脫掉褲子看看不會嗎?」

他們說完將目光緊盯在沒有性別的人身上,要找出任何一絲可以判斷出對方生殖器形狀的蛛絲馬跡。

「就是有你們這些不男不女的東西才讓別人都誤會我們啦!以為我們同志都是這樣奇怪的人!」

聽到這樣的話語,又接受到如此審查的眼神,沒有性別的人與其他性別的人瞪大雙眸又緩緩閉上,心想這個玫瑰色的樂園終究容納不下其他顏色,便轉身離去,將進到樂園的入口讓給有資格進入的人。

玫瑰色樂園售票亭】

除了沒有性別的人,有些女人也打算進入樂園,她們通常跟多數生理女人一樣,長髮、裙子、化妝,有些也與少數生理女人相同,喜愛短髮、褲裝、把自己打扮成很隨興;她們亦和多數生理女人相似,被男人吸引,但同時也存在雙性戀,更存在同性戀,或許是無性戀也說不定。

她們各式各樣、多彩繽紛,她們形形色色,如同生理女人般,她們想進到讓女人能安全在夜裡行走的樂園中,卻在買票時被告知,必須付出十倍的票價才能購票。

女人怔了怔,隨後咬牙用全身家當付了門票錢。

但,她在要通過樂園的門時猛然被人群包圍。

「有生理男!這裡有生理男!」

有人這樣高聲呼喊,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我、我有買票……」

女人想辯解,卻被另個生理女人用力連甩了無數個巴掌,彷彿洩恨般尖叫:「閉嘴!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生理噁男!」

生理女人把平時被生理男人欺侮的憤慨和害怕全都灌到女人臉上。

「生理男還想隱瞞啊!你就是要來偷拍侵犯女人的噁爛生理男人!」

在生理女人的尖吼聲中,旁邊的守衛與排隊民眾都拿出手機搜尋女人的每一根腳毛、喉結、肩膀,並拍下照片寫出批評,如整個世界拿起放大鏡檢視生理女人的身體那般。

而拍著拍著,有些生理男人眼中燃起欲望,似乎將女人當成某種珍奇異獸,這種變態的存在就是為服務他們的喜好。

反正牠們又不是真的生理女人。

假女人玩玩就好,也沒有人會在乎,更未有人會如幫助生理女人般幫助牠們。

「妳好美!比生理女人還要女人!」他們露出欺騙的笑,準備將狩獵怪獸的戰果炫要給周邊之人。

說完,生理男人戾然扯掉女人們的褲子或裙裝。

此時,突然許多生理男人和生理女人高舉法槌衝過來,精確瞄準並用力砸爛女人的陰莖,尖聲叫道:「啊你就是生理噁男人!不要妄想自己是女人裝可憐啦!你就是偽裝的女人!如果你跟我們一樣有爛子宮,那才是真的痛苦啦!」

女人們很想尖叫,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遭到侵犯的下體如同被撕裂般,但她們不能哭,因為妝容如果哭花了太醜。

她得表現出勇敢正向快樂又美麗的形象呢。

畢竟被這樣對待也是沒辦法的,誰叫她們只是假女人,不是生理女人呢?不,在眾人眼中,或許連人都稱不上吧。

無論花了再多錢,破壞多少身體,又吃了多少藥,傷口永遠無法癒合,疼痛不會消失,根深的自卑和恐懼長存。

這一輩子生理男人的陰影恆久相隨,直至骨頭灰飛煙滅。

地上都是血,被利刃剁碎切除的陰莖在地上被眾人當成笑話般戲謔嘻笑,甚至有人開始拍照打卡,在社群發文寫下:每日一善,幫助他人成為真生理女人,接著,眾人環繞女人拍起手、大聲讚賞。

而另一個生理女人踩過血跡,憐惜地握住女人的手,輕聲說道:「妳好勇敢喔!一定要跟隨自己的心做自己喔!」

被去除器官的女人讓她們覺得好安心。

毀掉該死的陽具!

毀掉只會傷害人的陽具!

毀掉萬惡個根源!

這些長在陽具上面的人類就是噁心!

燒毀!

眼前被除去器官的女人彷彿長出了跟她們一樣的痛苦根源--陰道與子宮,就在此刻,她們終於有了成為女人的資格。

「恭喜妳成為生理女人!真正的女人!快拿你的票進到樂園去吧!妳現在有那個資格。」

女人聽到她們的道賀,抬起還沾著血的臉,長長的睫毛、大地色的眼影,以既忌妒又悲傷、痛苦卻放下重擔的目光仰望生理女們。

最後,她接下不知誰遞來的她花了所有身家買的票(身分證明),緩緩笑了。

下一秒,她猛然拿起塑膠袋套住頭部,把自己勒死在樂園門口。

生理男人與生理女人怔住,安靜下來後彼此竊竊私語,有些人覺得無趣而離開,另些人則惴惴不安,好像自己開了太嚴重的玩笑卻不想承認。最終,生理男人與生理女人們決定將女人的屍體拖到不會擋住樂園門口的地方,然後將手洗淨後,重新揚起笑容走進樂園。

樂園門口又恢復和平美好,眾人繼續買票與驗票進入玫瑰色樂園。

玫瑰色樂園排隊隊伍】

其實,有些男人看到女人流出鮮血、甚至死去後,決定好好躲在人群中。或許只要夠沉默就不會被發現,假裝自己是生理女人也遠比面對樂園的審查機制更為安全,因為即使毀壞、殘害自己的身體也永遠不會成為眼前這些生理男人。

只有生理男人是真的,他們僅是男人,不,應該說僅僅是被當成模仿、羨慕、忌妒生理男人的醜惡生物。

「啊妳就女同性戀,裝甚麼生理男人?」旁邊有生理男人似乎看出些端倪,一掌抓住牠的短髮,用力搖晃,邊道:「不過,被生理男人多幹幾下應該就能被矯正回來了吧?」

而有個陰柔的男人被一大群生理女人拖出來包圍。

生理女人們目露興奮,拿著攝影機,伸手用力扯掉男人身上的衣物,高分貝地嬉鬧:「來!迷你裙!穿高跟鞋!化妝!蹲下來M字腿!去跟男生撒嬌!快交男朋友!再性感一點啊?那是妳的天性欸!」生理女人們齊聚獻上祝福。

她們也算行善吧,讓這些一直妄想假裝自己是生理男人、不敢做自己的生理女人做回真正的生理女人。

「來,戴朵花吧!很美喔!妳只要會打扮,一定超正的啊!」

大把大把的荊棘花束砸在男人頭上,刺鼻又腐敗的花香將他包圍,無處可藏,而花梗上的尖刺將他刮得體無完膚。

「跟生理女人一起穿子、化妝,應該也會變得正常吧?」她們拉住男人的手,要他跟她們拍手歡呼,然後硬拉著男人進入女廁,還強迫他摸生理女人的胸部,生理女人們也去揉他的。

「這是生理女生之間玩的遊戲喔!妳快變回生理女人吧!」她們親暱無比地叮囑,卻讓男人心生恐懼,僅僅是看見那些生理女人圍在身畔就作噁想吐。

老實說,男人曾經小聲嘗試解釋自己的狀態,卻完全被忽視。

尤其那些喜歡女人的生理女人,她們一口咬定男人就是跟她們相同,是個喜歡女人的生理女人,即使有些男人其實喜歡男人,但生理男人聽聞後卻無比憤怒:「妳就生理女人!裝生理男人來騙我們男同性戀的感情啊?男同性戀已經那麼可憐了為什麼要騙我們?妳是不是有病?好噁喔!穿生理男人的衣服亂上生理男人的廁所好玩嗎?」

「你這個假男人!沒陰莖也不能幹生理女人,當生理男人做甚麼?」

「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假男人。」

假的。

這個人生也像假的。

他原本還倖存僥倖,覺得自己可以假裝成生理女人度過此生,只是命運無法抗拒,事情終究願違,他似乎能夠看見那個虛偽又疲乏的下半生,他將永遠生活在謊言中。

欺騙別人他是個生理女人,但別人都覺得這是正確真理。

管他真不真呢?人們也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至於自己,反正都假的…..

男人心想,瞥了眼購票亭上面寫著生理男與生理女的看板,思量後從口袋中掏出小刀。

就在眾人不明究以的當下,他用盡全身力氣把刀往腹部插下去、重複動作,直到把自己腹中那個不屬於生理男的器官桶爛後,才一頭撞死在樂園售票亭前。

他的鮮血將生理男與生理女的招牌染盡,直到字跡模糊,再也看不清楚。

綻放出玫瑰般的花紋。

「矮額,好噁喔。」

突然有個生理女人對身邊的生理男伴說著些甚麼,跨過那匯聚成小溪的血河,步伐輕快地經過驗票亭進入樂園中。

「這個生理女人發生甚麼瘋,好好的幹麻突然自殺呢?」她有些疑惑,但卻立即被樂園中的美好所吸引,忘記售票亭上那朵長得醜陋的野薔薇。

畢竟玫瑰色的樂園裡,大家都笑容洋溢。

如同今天樂園內的布幕上被製造出來的盛夏日光,千萬絢爛,不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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