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障性少數的人生故事:肉身和靈魂的行旅

圖由艾提供,非經同意,請勿擅自使用。

吳爾芙曾說:「一個人一旦有了自我認識,也就有了獨立人格,而一旦有了獨立人格,也就不再渾渾噩噩,虛度年華了。換言之,他一生都會有一種適度的充實感和幸福感。」

我沒有開口問艾(化名)他幸福嗎?但我知道他正在前往找尋自己的路上,或許有些遺落,但片片拾起和拼湊。

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是一個波西米亞般的吉普賽人,長髮蓄鬍,看不出性別,性別對他來說是流動的,不是象徵,或可說是幽微但非隱晦的,他活成他自己。

艾是一個跨性男,但和一般的跨性別不一樣,當我開口問他:「你在面對自己類似intersexual (雙性人)的身體時,有過掙扎和認同的過程嗎?」

他毫不思考地說:「我對於身體沒有強烈的認同,但在性別光譜中,我是偏向男性的那方。」他的身體好像是自由的,不像被困在女體中的男性靈魂,生來略多的男性賀爾蒙只是讓他更悠遊於性別疆界,不願意被固化。

曾經看過他早些年的照片,打扮成bourgeoisie (布魯喬亞階級,仕紳階級),相較游牧般的現在,更不禁讓人想問起他這些年的變化。

一個人的外表打扮,都是自我內化的外顯,是讓人理解自己的第一步。

他說:「一方面是想和家人有所區隔,一方面我想要更像我自己。」他來自一個基督教保守家庭,親戚和父母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生活無虞,為了成為他自己,他捨棄這些物質和所謂良好的外表,這不代表他不是美麗的,事實上,一個人能夠成為他自己,比什麼都來的重要,燦爛如夏花。

「你曾經穿過女裝嗎?」

他回答自己並不排斥穿著女裝,很特別的,像是越過性別的高牆和性別刻板印象,著女裝的他並不認為自己被衣著限制,他非生而為女性,當他穿上洋裝,踩著高跟鞋,帶點遊戲意味:「與其說是女生打扮,我覺得我比較像偽娘。」他不是女生,他是打扮成女生,像一個可愛的大男孩。

男女這樣的區分,對於他而言,不應該是sex (人的生理性别,what you are born with,生而為來),而是gender(受到社會和文化的影響)。辨別自己的性別這件事情,對一般順性男(生而為男且自我認同是男)本身不需要任何考慮和思量。

在國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第二性徵跟一般人不一樣,莫約在十六、十七歲的時候,身為基本教義派的孩子的他,拚了命的要改正自己的傾向。當時他不明白這個世界上除了女生愛女生,男生愛男生的同性戀,或是女生愛男生,男生愛女生的異性戀,還有其他的可能。

他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模仿一個純粹典型的T和女孩子交往,心裡的感受揣揣不安,但想像不到更多的可能。這樣的他有多麼辛苦呢?聖經是一本基督教徒的生活道德經,違背了聖經,就是違背了自己長久以來的信仰,這個信仰是存在的準則和倫理,他頓失了生活的方向。更加艱難的是,他並不是單純的同性戀,他愛的是男孩子。

父母的不理解和教會的矯正,內心的掙扎和自我否定,共同建構他憂鬱症的雛形,餵養著他的苦痛。他在十八歲的時候和教會的女孩交往,被迫出櫃,言語霸凌,強迫聽著所謂「前同志」如何被救贖,被教會的人限制飲食三天。「有些靈不禁食趕不出去」他說著教會當時對他施予的暴力及虐待。

人總是看不慣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拚了命的想糾正你,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就是不正常。在這長期的傷害下,連同他也成為自己的加害者,他就這樣把自己縮的好小好小,痛苦卻因此變得好大好大,擠壓著他。

「後來我過了這信仰這一關」聽他說著過去,我知道他仍然是充滿信仰的人,信仰並非宗教,因為他仍舊捍衛自己的價值,這就是他的性格他的信仰。固執地活著的人,很多時候都是為了抵抗這個世界的傷害,兀自綻放,保有自己的樣貌,艾就是那個樣子。

「我的外表其實跟我的慾望很有關聯」

像女同志早期的分類,T會說我慾望著婆,所以我是T,或是我慾望著T,所以我是婆,因此他也曾經歷過懷疑自己是T,所以要交女朋友的階段。慾望這件事情本身是流動,不是固化的。T可以愛T,婆可以愛婆,甚至有分類不是這麼清楚,但這不單純是慾望,因為她們生來就是自己,與慾望誰無關。

但對艾不同,他花了很多時間在尋找自我,他是誰:「我滿足了我對於自己外表和性別(gender)的認可,我是個男性,站好了自己的位置,才能慾望別人。」從認同自己是女同志到一個跨性男且是男同志。

但他又笑說:「我的慾望跟別人很不一樣,不像是人看到天菜就會覺得要撲倒對方一樣,比較是一種自己的感受。」深問下去,原來他的慾望並不是渴望著要與對方發生關係,更像是一種對性的體驗,是經驗感官的而不是有特定對象。

好奇的問他的躁鬱症是在何時被滋養成怪物的。他淡淡地說明,但我們都知道精神上的傷害看似是隱形的,但卻要花上很多力氣撫平,日復一日的重複,並在生命裡烙下痕跡。

在他中學時期曾經因為自己的外表和性傾向被霸凌,一位牧師的女兒一再一再重複劃破他未曾結痂的疤痕,漸漸地,他對於自己形象的低落轉變為並不想要接觸別人,羞恥感令他覺得自己汙穢不堪,甚而影響到他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是不潔的,必須再三清理,使現在的他產生了嚴重的潔癖,也很難能與他人有肢體的碰觸。

他提到一件事情對他的影響很大,在2014年,對他來說就好像昨日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的程度連月分和日期都記住了。他被一位女性友人施加性暴力,在他意識不清的時候。

「我當時問她,進入我的時候是把我男生女生?對方說是女生。」這無疑對他是雙重打擊,一是被信任的人背叛,二是對於自己的性別的背叛,而對方全然知曉他於身體碰觸產生強烈的不適感,和他的性別認同。

「這對我影響很大,後來我就開始約砲,因為我要奪回我身體的自主權。」他無法和親密關係存有的伴侶有肉體上的接觸,但是他很確實表達著,他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他可以決定自己的身體交付給任何對象,必須是他許可的對象。

「本來我不記得這件事情,在整理國中的紙條的時候,發現同學寫著我割腕讓他們很傷心」。因此他長成了一個壓抑的人,和人保持適切的距離,微笑,儘管心情起伏高高低低,陷入漫長憂鬱也不向外界救援,心情憤慨的時候表現鎮定。他好像還是那個中學時期的大男孩,把自己縮的小小的,任憑苦痛不斷地壓縮他也不吭聲,怕任何人發現。

在大家的心裡,艾是一個對自我要求很高的人,除了他本身是完美主義者,那些過往經驗使得他不得不。「如果我把自己做好,就不用去聽別人的建議,就可以避免和別人接觸,也不用合作。」

在微笑背後的他,依舊殘留著必須「合宜」的想法和概念。「我害怕出錯,出錯就會被加倍懲罰,被嘲笑。」他是一個這麼優秀的人,卻在生長經驗裡不止的被否定,不被尊重。自尊向來是不需要保護的,人活著就理當擁有尊嚴,因此這一切更令人感到心疼。

生命有很多種樣貌,我們都該珍視那些樣貌,他在找尋他的模樣,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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