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專欄】瘋狂之鏡-無限迴圈

【無限迴圈】 by 奧古(授權使用,非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使用)

圖片由作者奧古提供,非經同意請勿轉載使用

男孩坐在椅子上,表情憤怒地望著眼前的醫生,差點伸手拍打眼前的透明隔板。

「男生也會被欺負啊!妳為什麼不相信我!」

他大吼著,似乎想讓周圍的氣場都站到他這邊,但還未完全低沉的嗓音透過耳機傳來,在醫生聽來更像哭求關注的幼獸哀嚎嘶叫。

而醫生沒有立即回話,表情戴著審視,並為了專業評估未馬上伸手安撫已緊繃到邊緣的男孩,即使男孩下一秒就會死去,她恐怕都還會選擇先待在安全的玻璃罩後冷靜分析對方的症狀吧。

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泛濫的同情只會帶來更大的毀滅。

只是,對於陷入惶恐潰堤的男孩來說,如此反映絕對是心存惡意的質疑。

這女人不相信自己所受的痛苦!

男孩內心差點尖叫起來。

這個女人和那些想嘲笑自己的人同樣,都不相信自己!虧她還是醫生!

「妳就是不相信我也被侵犯了!」再次尖銳指責,男孩用力拉扯栓在手腕上的手銬,鐵鍊摩擦發出刺耳聲響。「妳知道這樣我很受傷嗎?妳是不是也想傷害我!」

不,她跟那些想傷害自己低賤的臭蟲一樣!都是加害者!

「您……不,小朋友。」醫生禮貌性笑了笑,雙腳優雅地交疊後靠到舒適的沙發上,敲了敲耳麥柔聲說道:「我只是個醫生,相信你與否並不是我的職責,倒是……」

她不著痕跡環視房間。

其實,四周人聲嘈雜,旁邊的小房間之中許多女人躲在單向透視的玻璃後窺看遭鍊束縛在病床上的男孩,並對其品頭論足,中途穿插幾句嬉鬧或咒罵,彷彿在看好好戲或審判罪犯。

除了幾個臉上顯露哀傷、無關己事、數名寫著憎恨,其餘都是狂喜夾帶戲謔。

你是要人們的相信?可是她們無半點相信、更不覺得你像個受害者啊。

而且好幾個在與你互動後對你恨之入骨呢!要不是將房門鎖起來,她們恐怕會直接衝出來吧!

醫生未將心底的話語說出,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繼續笑著,那根本不像活人會有的禮貌,完全透露出堅硬冰冷。

「不過。」話鋒一轉,她繼續說道:「我這邊有台機器,能讓顯示出你腦中所產生的畫面,或許能替你證明一些你想要證明的事情吧。」說完,她終於起身走到儀器旁邊,手放在儀器上頭,又說:「能跟您保證絕對安全——」

「沒有問題!」

男孩回答得又快又急。

只要能讓世界知道自己受過多大的傷害,不管什麼手段他都不會介意。

就讓妳們看看我是多麼可憐!

即使過程會讓人陷入你死我活的僵局漩渦中,他也心甘情願。懷抱著如此希望,男孩看著醫生按下關閉自己透明牢房的按鈕,將儀器推到自己面前。

「躺下吧。」

醫師依然帶著微笑。

「讓其他人看看你的事情。」

而男孩還是聽不見四周如同羅馬競技場的吼叫聲。

***

【連接中】

這裡是哪裡?

腦中?

甫睜開眼的男孩左顧右盼,猛然發現自己睡在白骨山上。

他並沒有被如此景象驚嚇,反而像是非常習慣這樣的景象般緩緩起身。

還以為自己腦中——還是那個叫潛意識的東西?會有多特別呢……

男孩冷哼了聲,還拿起半具碎裂的下頷骨端詳。

碎成這樣就算拼湊修補也無濟於事,永遠不可能再復原吧?更何況未具名的白骨只是成為堆砌成其踏腳往高處爬去的碎屑罷。

他非常理解這個世界運作方式即是如此,弱者不被人看見,即使被放注目也僅是準備面臨被拿來犧牲的命運。

弱肉強食,稍有閃神你就會被虎視眈眈的人群撕裂。

因此,他必須這樣做,把別人當成墊高的石塊努力探出水面呼吸,若不如此自己就會成為沉沒水中的塵埃。

踢達、踢達、踢達。

突然有稀疏腳步聲從遠方傳來,男孩抬頭一看,就見似乎有些熟悉的人影拖著某個東西向這邊走來。

是誰!

他瞇起雙眸盯著,正欲問,白骨之山卻猛然崩塌,化為洶湧波濤將其淹沒。

猛烈的水灌入男孩口鼻。

而滅頂之際他看見水面映照出自己的臉。

***

【死亡與救贖】

少女醒在淺淺的水中。

入目即是被西墜落日染紅的天幕,黑色、紫色、紅色交雜成不祥漩渦,彷彿吞噬一切。

她緩緩起身,失神地左右觀望,發現無數具屍體散佈於水中。

花了些時間,女孩才想起自己深最愛右手邊已經成為屍體的男人。

只是這男人也是傷害自己最深的男人。

視線從男人的臉移到自己雙腕、腳踝,上頭有著遭受男人毆打的瘀青交雜自己割腕的刀傷,還有被腳銬勒緊的痕跡。

但儘管身陷囹圄、疼痛不已,少女卻仍忍不住看向男人,為他的死亡悲痛欲絕。

畢竟他是世界上唯一愛著自己的人。

而忍受是愛、犧牲也是愛、女人是由愛組的物品,父母從小到大都這樣教導她。

跟被遺忘在角落的日子比起來,這樣的痛楚彷彿是等同愛的注目,寧可有個人哭著說愛自己、說會為她改變,遠比被孤獨全數否定好吧?

於是少女一次次地追求男人身影。

如同在她左手邊第二個男人,那是第一個男人的替代品,還有第三個,是第二個男人的替代品……但除了第一個男人的臉清晰可見外,其餘屍身都被黑霧籠罩。

為什麼他死了?

這樣還有誰會注意到自己?

珍珠般的淚水落下,女孩沒有來此地前的記憶。

她腦中僅僅清晰記著,男人的暴力、被暴力對待的自己,接著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些甚麼,僅是一而三再而三地重複同樣的輪迴。

愛上一個男人、被傷害、又再次愛上下一個男人。

然後被傷害。

啊——

等等。

少女猛然記起。

自己其實想去死,所以才在水中……

當她思考的同時,離水處突然多了很多人。

他們都遠遠站在岸上,表情有些顯露哀傷、無關己事、數名寫著憎恨,其餘都是狂喜夾帶戲謔。

有些人看著她一個女孩全身傷痕相當不捨,陸陸續續對她拋出救生圈,但也有更多人對她扔出石頭,痛罵她是個把自己想得很可憐的瘋婆子。

但無論是哪種,他們注視的目光都在少女身上。

這忽地讓少女發現自己成為聚集人心的中心,她似乎終於在漫長卻被忽略的人生中找到可以擁有自我的地方。

看著腳底下深色混濁的汙水,女孩心中升起異樣的思緒,她起身開始在泥淖中緩慢走著。

再次走向死亡。

前方的水愈來愈深,兩岸的喊叫愈來愈大。

少女逆著水向前邁進,即使有往岸上去的路,也都說服自己那上面有著野獸隨時準備撕裂自己。她不能死在野獸的手上,唯有自己傷害自己後再讓別人來拯救、或將她推向更深的深淵才存在價值。

因此她寧可愈走愈深,無法自拔。

長長的河道沒有盡頭。

她再次投身救贖中。

***

【與誰共舞?】

屍體流出的水、人們叫罵、呼喊的唾沫匯集成巨大河川。

少女在之中浮浮沈沈,逐漸記不得每張臉。

她必須永永遠遠在那裡,否則誰會看見她,又有誰會相信她是受害者呢?

深植社會底、潛意識中的偏執聚焦成鎂光燈,打在少女、旁人身上,看著一部又一部的戲碼上演,報導般的旁白聲響起。

「地方報導,數年前男童因從小被父母毆打並遺棄而爆紅,素有「受害男孩」之稱,也因此許多女性們心生憐憫決定共同集資贊助他長大。」

「這些「乾姐」們美名一時,但本報驚人爆料,其實長久來男童遭受乾姐們的——,這些成年女性對未成年少男——,讓男童成為警局、社工局常客,而如今被爆料男童竟再次被他27號乾姐——。男童決定對27號乾姐提出——告訴——,並表示多位乾姐都對他——」

「許多網友對於男童遭遇感到憤怒、紛紛表示男孩被——相當可憐!那些乾姐們真是——」

「只是,同樣有網友提出不同的看法,認為男童並沒有哭泣或害怕,甚至很憤怒,或許被——的狀況也沒有那麼糟糕,而那些乾姐才是真正被——的人。」

「有網友點評,表示從男童在影片中左腳抬起來的弧度,從紅筆圈的地方能看到,與他第27個乾姐非常雷同,或許也是他對乾姐提告的原因。」

「更有不具名網友加碼爆料,表示自己好心去關心男童,卻被男童忽視,甚至被男童批評不是真心關心——」

「而男童長期嘗試自——與——殺,他許多乾姐們不堪其擾,決定退出贊助團,並同樣揚言提告男孩詐欺。」

「最後,更有網友對「受害男孩」抱持極多憐憫,並溫情喊話,要男孩不用再接受乾姐們的贊助,他們願意幫他重新集資。」

「從網路分析來看,網友們已被分成兩派,支持男孩與厭惡男孩。支持者願意供吃住、甚至歡迎男孩來到自己家中,厭惡男孩的則認為男孩故作可憐,甚至表示被——到死算了。」

「本台記者地方深入報導。」

他們會幫助/用輿論毆打男孩直到永遠。

女孩右耳聽著報導,左耳聞兩岸上的爭執和對自己的叫罵,兩者彷彿與之重疊。

啊,那個男孩跟她面臨同樣的命運。

而在這樣的命運之輪中,所有人皆願意與她們共舞,她終於不再孤單。

***

【退出中】

踢達、踢達、踢達。

男孩猛然睜開眼,感受到自己一隻腿被人拉著,拖行。

那個拖行自己的人是誰?

他想詢問卻喊不出聲音,只能隱約看見顛倒的山影逐漸接近。

接著他看見那堆山似乎是白骨堆成,有個人影坐在上方似乎在把玩甚麼東西 。

直到愈靠愈進,男孩才猛然發現。

原來那個冷眼旁觀的人影是他。

緊抓拖行自己的人也是他。

原來這座山是自己的墳場。

而旁邊傳出拍手歡呼的聲音,鼓勵男孩繼續將高山堆起。

男孩被男孩丟到全是男孩屍骨的山上,直到大水再次沖刷下來,將眼前的畫面掩蓋至漆黑深幽的水底。

***

【迴圈無限】

「小朋友,恭喜你。」

醫生笑臉迎人,俯瞰睜開雙眼的男孩,眼睛瞇成一條線。

「看來,你的確是受害者呢。」她說著,露出極為專業的神態問道:「你需要我們怎麼幫你呢?」

男孩不顧頭上還連接著儀器線路,抓住醫生的手,眼神透露出渴望。

「那些人呢?她們懂嗎?她們懂我的痛苦了嗎?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是不是還是很可憐!」

仍舊幼小的手抓緊醫生,但她並沒有直接回應他,只是笑笑地表示:「你要不要親自問她們呢?」並且伸手拿出遙控器,打開房間周圍的門。

下個剎那,聽到房門鎖頭解除的聲響,原本吵鬧的女人們先是有些驚訝,有人好奇地踏出房間。接著愈來愈多人發現,自己可以將自己心裡的無論是憐惜還是怨恨直接傳遞給男孩,不用透過螢幕或者玻璃。

沒有約束的女人們紛紛衝出單面玻璃的房間,上前猛力捶打男孩四周的保護罩。

「小朋友!你沒有受傷吧?你好可憐喔……」

有些人面露淒苦。

「活著一定很痛苦對吧?要不要姊姊們幫你呼呼秀秀?」

更多人鄙夷難耐,伸出手指著男孩。

「小賤人想死就去死,不要在那邊博取同情啦!男生被摸幾下事會怎樣喔?拿女人的錢要不要臉?要死趕快去死一死啊?」

她們隔空相互叫喊,室內燈光異常明亮,清晰照耀出彼此的憎恨憤怒,不再被忽略漠視。

「夠、夠了……」

有些微弱的制止聲飄出,但無人在乎。

整個房間的都以男孩為中心陷入同樣的無解迴圈裡。

醫生看著一切,嘴角的角度從未改變。

「深陷泥淖的迴圈、掙脫不了的枷鎖……..」她用訴說奇幻故事的口吻緩緩講述:「無論是投身危險來與他人連結的人們、以拼命拯救別人為使命的人們、以羞辱刺傷他人的人們,都一樣啊。」

你們不就是彼此的鏡子嗎?

或許在場所有的人都有病也說不定。

笑了笑關掉儀器,並推其離開,將不斷輪迴上演的廝殺戲碼反鎖在最深處的房間裡。

*

這篇是描述以「必須將自己處於危險來與他人連結之人」、「以拯救別人與他人連結之人」、「還有會刁難檢討受害者之人」三種人所創造出的黑洞模樣。

無論是誰都在這樣無限迴圈的黑洞中掙脫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呢?或許只有在黑洞裡的人會知道了。

而究竟男童遭受什麼樣的對待,就讓各位讀者自己將劇情補完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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